第47章 苏醒与虚弱

第西天的清晨，阳光终于穿透了连日的阴云，吝啬地洒进ICU外的走廊，在冰冷的地砖上投下几块苍白的光斑。空气里的消毒水味似乎都被这难得的光线冲淡了些许，但那股挥之不去的、属于医院特有的压抑感，依旧沉甸甸地压在每个角落。

苏半夏靠在长椅上，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。连续几天的守候，紧绷的神经和身体的疲惫己经到了极限。她的意识在半梦半醒间浮沉，耳边是仪器规律的“滴滴”声，眼前晃动着昏暗房间、蝎子纹身、还有陈十三惨白的脸……

突然，那规律的“滴滴”声，似乎……变调了？

不是警报，是那种频率加快、但又不够触发警报的、略显急促的“滴滴”声，混杂在背景音里，像平静湖面投入了一颗小石子。

苏半夏一个激灵，猛地睁开眼，几乎是扑到了玻璃窗前。

ICU里，陈十三依旧躺着。但和之前几天那种死寂的、完全被动的躺卧不同，他的头，似乎……极其轻微地，向右侧偏了偏？尽管幅度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，但苏半夏就是“感觉”到了不同。他的眼睫，在清晨从窗户斜射进来的、被玻璃过滤后显得格外柔和的微光中，似乎……颤动了一下？

不是之前那种无意识的抽动，是那种有意识的、想要抬起眼皮，却又无力支撑的、缓慢而艰难的颤动。

一下，两下……

苏半夏屏住了呼吸，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。她死死盯着那双紧闭的眼睛，连眨眼都不敢。

终于，在又一阵漫长到令人窒息的等待后，那两排浓密但此刻显得异常沉重的睫毛，颤巍巍地，掀开了一条缝隙。

起初只是缝隙，露出下面毫无神采的、灰暗的眼白。睫毛抖动着，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，缝隙才艰难地扩大，露出了部分瞳孔。

瞳孔是涣散的，没有焦距，茫然地对着天花板，映着仪器屏幕微弱的光。但至少，睁开了。

苏半夏的手猛地捂住嘴，才抑制住差点脱口而出的惊呼。她看到陈十三的喉咙动了动，似乎想吞咽，但干裂的嘴唇只是无声地开合了一下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他的眉头，因为睁眼这个简单的动作，而又微微蹙了起来，显露出清晰的痛苦和费力。

醒了！他真的醒了！

苏半夏颤抖着手，按响了墙上的呼叫铃，然后对着对讲机，用尽全力才让自己的声音不至于变调：“医生！护士！3床，陈十三，病人眼睛睁开了！”

几秒钟后，值班医生和护士几乎是冲了进来。医生快速检查陈十三的瞳孔对光反射（迟钝，但有反应！），查看各种监护数据，低声询问着什么。陈十三似乎能听到声音，眼珠极其缓慢地、尝试着向声音来源（医生）的方向转动，但转动的幅度很小，眼神依旧涣散迷茫。

“病人有苏醒迹象，意识在恢复，但还很微弱。”医生对跟进来的苏半夏快速说道，“生命体征平稳，这是个好兆头。但不要急着和他说话，让他慢慢适应。苏法医，你是家属？他之前有没有什么药物过敏史或者……”

“没有过敏史。”苏半夏飞快地回答，眼睛一秒都没离开陈十三的脸。家属？她现在顾不得纠正这个称呼了。

医生点点头，又做了些检查，调整了一下输液，交代护士密切观察，便离开了，留下苏半夏隔着玻璃，贪婪地看着里面那个终于有了“活着”迹象的人。

陈十三的眼睛，在医生离开后又缓缓闭上了，但苏半夏能感觉到，他这次不是重新陷入昏迷，而是一种极度的疲惫和虚弱下的休憩。他的呼吸，似乎比之前深沉了一点点，胸口起伏的幅度也稍微明显了些。

大约过了半个小时，也可能是更久，在苏半夏几乎以为他又要睡过去时，那双眼睛，再次睁开了。

这一次，比上次好了些。瞳孔虽然依旧有些涣散，但己经能缓慢地移动，眼神里那层厚重的迷茫褪去了一些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，和一丝……刚刚从漫长噩梦中挣脱出来的、尚未完全回神的空洞。

他的目光，在ICU白色的天花板、冰冷的仪器、以及输液管上缓慢游移，最后，极其艰难地、一点点地，转向了玻璃窗的方向。

他的视线，和苏半夏的目光，隔着厚厚的玻璃，对上了。

那一瞬间，苏半夏清楚地看到，陈十三空洞的眼神里，有什么东西“活”了过来。不是喜悦，不是激动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、混合着确认、安心、以及更深重疲惫的情绪。他的嘴唇，又动了动，似乎想说什么，但最终只是无力地牵动了一下嘴角，连一个成形的口型都没能做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