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6章 伊莎贝拉的镇定

昏黄摇曳的油灯光，如同风烛残年的生命，勉力驱散着斗室一隅的黑暗，却将更多角落推向更深的阴影。空气里混杂着灰尘、霉烂、血腥（来自门外），以及一丝淡淡的、属于年轻女性体香与恐惧汗水混合的、难以形容的气味。狭小的房间不足十平米，西壁是的、斑驳的红砖，地面铺着潮湿肮脏的稻草，墙角堆着散发着异味的麻袋。唯一的光源，是钉在墙上一盏简陋的、铁皮小油灯。

雷战推开门的瞬间，油灯的火苗被气流带动，剧烈地跳动了几下，光影在他涂满油膏、看不清五官的脸上明灭不定，将他本就高大、此刻沾着些许木屑和灰尘的身影，投射在对面墙壁上，拉长、扭曲，如同从地狱裂缝中踏出的魔神。

他的目光，在第一时间，就锁定了光源侧下方、蜷缩在麻袋堆上的那个身影。

伊莎贝拉·杜邦。

她背靠着冰冷的砖墙，双手被反绑在身后，脚踝处缠着粗糙的麻绳，原本精致的米白色猎装夹克和长裤此刻沾满了泥污、草屑和干涸的血迹（她自己摔倒时擦伤的），多处破损，露出里面同样脏污的衬里。那头灿烂如阳光的金发，此刻散乱纠结，失去了所有光泽，几缕沾着污迹的发丝贴在苍白如纸、沾着泪痕和尘土的脸颊上。她的左脚脚踝处，明显，裤腿被撕开一截，能看到皮肤呈现不正常的青紫色。

然而，最让雷战瞳孔微缩的，不是她的狼狈，也不是她眼中的恐惧——恐惧当然有，那双碧蓝如晴空般的眼眸，在门开的瞬间骤然睁大，里面充满了极致的惊悸和茫然——而是那恐惧之中，迅速升腾起的、一种近乎本能的、野兽般的警惕，以及……一种死死压抑住尖叫和崩溃的、令人惊讶的镇定。

她没有像普通养尊处优、突遭大难的少女那样放声尖叫、痛哭流涕、或者吓得昏厥。她只是死死地、一瞬不瞬地盯着门口这个突然出现的、散发着冰冷煞气的黑影，身体虽然因为极致的紧张而微微发抖，但背脊却下意识地挺首了一些，嘴唇紧抿，甚至能看清她下巴微微的颤动，那是用力咬紧牙关的痕迹。

她在评估。评估来者是敌是友。评估自己的处境。尽管这评估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可能徒劳，但这份在绝境中依旧试图保持清醒和判断力的本能，让雷战心中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诧异。
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。门外，石头警惕地守着通往楼下的木门，阿星在快速清理屋顶破洞边缘可能勾挂衣物的木刺，远处陈默制造的混乱声响（枪声、警笛、人声）隐约传来，如同模糊的背景音。门内，油灯噼啪，光影摇曳，两人目光在浑浊的空气中碰撞。

不过两三秒的静止，却像一个世纪般漫长。

雷战动了。他没有说话，没有安慰，甚至没有放缓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。他只是大步跨入房间，动作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风，瞬间就来到了伊莎贝拉面前，蹲下身。

伊莎贝拉的身体在他靠近的瞬间猛地向后一缩，背脊紧紧抵住墙壁，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、短促的抽气，眼中的警惕和恐惧几乎要满溢出来。她看清了他脸上诡异的油膏，看清了他眼中那毫无温度的、仿佛看着一件物品般的平静，也看清了他手中那把还沾着新鲜血迹的匕首。

他会杀了我吗？还是……新的折磨？

这个念头让她几乎要窒息。

但雷战接下来的动作，却让她再次愣住。

他手中的匕首并没有挥向她，而是快如闪电地划向捆着她手腕的粗糙麻绳！刀刃极其锋利，只是轻轻一蹭，紧绷的绳索应声而断。紧接着，他手腕一翻，刀尖又挑向了她脚踝上的绳结。

动作干净利落，没有一丝多余，甚至没有碰到她的皮肤。

手腕和脚踝骤然松脱，血液回流带来的刺痛让她轻轻“嘶”了一声，但她立刻咬住嘴唇，忍住了。她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这个沉默的、浑身散发着危险气息的男人，又看看自己重获自由、但酸痛无力、特别是左脚踝传来钻心疼痛的手脚。

是……来救我的？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投入的一线微光，让她死寂的心湖猛地一颤。但可能吗？这个人看起来比绑架她的那些恶棍更加可怕……